甫過處暑,如何在燠熱的台灣夏季中端出最適切的料理?這應該是煮夫、煮婦們的每日難題。華人文化中的烹煮手法百百種,身處在「涼拌」的季節之中,探索當季物產、尋找飲食巧思成了當務之急,從頂級超市、連鎖平價超市到地域性傳統市場,不同通路帶有不同特色與寶藏,但若想要找「著時」(台灣閩南語:當季、符合節令)的果物,傳統市場可說是農田與消費者最短的橋樑了。
飲食作家番紅花帶領學員進行台北市第一批發市場的走讀。
◗ 每天都要吃一種「好東西」
黃條紋背心搭配輕鬆的卡其褲裝,市場攤販老闆滿面笑容地向她呼喊著:「番番老師,妳來啦!」番紅花老師如她的裝束一般精神、明亮。早在參與一日食農團的學員集合前,老師早已在七點隻身抵達台北市第一批發市場(以下稱「一市場」)與蔬果、漁獲周旋,這裡不僅是食材寶庫,更是全台交易規模最大的市場。她以一句「我們每天都要吃一種『好東西』」作為一日食農團的開場,在普遍速食、部分又過度精緻的時代中,好東西的定義是什麼?
李家姊妹是台北市魚類批發市場中十分著名的鮮蝦攤,手工剝蝦仁的服務,受到許多餐廳、散客的喜愛。
日本松葉蟹、挪威鮭魚、法國松露是否算好東西?高檔也好、珍稀也罷,好東西建立在單純之上、經濟之下,沒有一個既定的解答,但明顯可知的是,本地食材可以減少對環境的負擔,又以符合時令的物產最為有益。這份有益,不光是降低跨國運輸的碳排放量,也帶有味蕾層面的優勢。台灣這個橫跨副熱帶的豐饒海島國家,不僅四面環海,還鄰近生產香料的國度,眾多移民安居之地衍生出各式各樣的料理文化,比起追求他處的飲食風尚,對於物產、美食我們可說是充滿底氣。
一市場中有許多難以在連鎖超市購入的本地特殊食材,例如新鮮的無花果。
◗ 一市場裡的食材尋寶課
番紅花老師輕巧俐落地穿梭在一市場走道間,一面和學員說道:「這裡每個攤販的老闆,都是不同食材的專家。」光是販售蘆筍的商家,就提供了國產、祕魯、墨西哥等多種產地選擇。拾起一把翠綠新鮮的蘆筍,老師一邊說明挑選的撇步,尤其注意筍身直、筍尖苞片密合、基部不呈褐色為佳,聽著都不禁令人饞起涼拌蘆筍沙拉的清甜滋味。
販售蘆筍的商家,提供多種蘆筍供客人選擇,樣樣品質精良。此時接近休市時間,桌上商品已寥寥無幾。
接近中午的一市場,清早人氣的蒸騰已散,卻仍有不少行人、機車穿梭,我們也趕在休市前抵達蓮藕達人的攤位。桌面上覆著薄土的蓮藕被輕鬆疊放,老闆一家子對蓮藕有著透澈的研究,番紅花老師補充,維持著灰樸樸的模樣可是抗氧化的撇步,待料理前再進行清洗、削皮即可。
老闆分享蓮藕烹調知識,引發學員熱絡的討論。
正當老師提及,老闆一家子是她遇過最熱忱的「種藕人」,老闆旋即拿出一塊隱藏的自製看板,上頭細細密密說明了荷花各部位的名稱及應用,荷花是種從頭到尾都具有利用價值的食材,光是蓮藕的頂端、中段及尾端就有不同的口感,各部位也適合不同料理方式。市面上常見的七孔蓮鬆軟、九孔蓮脆嫩,前者適合燉湯、後者是涼拌或清炒的好食材。
因種植、保存不易,台灣產的荸薺十分少見。
一市場的魅力除了能夠獲得食材達人們的互動教學,還有許多不易在連鎖超市購入的本地特殊食材潛伏其中,例如雞捲中爽脆口感的來源「荸薺」,因採收費工、不易保存,如今台灣主要集中於彰化、嘉義地區栽種;近年亞洲興起、有著森林奶油之稱的「酪梨」,本地也有「台農1號」紅甘和「台農2號」綠金兩種代表;果型碩大的「甘露梨」更為台灣水果王國的一大新血。只要帶著一顆好奇的心、更別忘了帶上買菜拖車,一市場的豐富絕對能讓你滿載而歸。
水果攤販售之寶島甘露梨與水蜜桃相比,果型格外碩大、飽滿(右下)。
◗ 米其林等級的味蕾饗宴
隨著手上「戰利品」越來越沉,學員們結束採購,驅車前往大稻埕的廚藝教室品嘗《臺灣米其林指南2025》入選餐廳「天然茶莊」的特製便當。以時髦的九宮格呈現繽紛配色,人氣茶油麵線、茶粿「食如其名」一入口茶味四溢,尤其茶粿香氣濃郁、Q彈不黏牙,學員驚豔地品嘗,配上番紅花老師「一定得吃、非常好吃」的盛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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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選《台灣米其林指南》的「天然茶莊」特製便當,色香味俱全。
◗ 一場跨越古今的香料旅程
過去為繁華的南北貨集散中心,如今大稻埕以年貨大街的形式延續了人群與地域的記憶,若想購入乾貨一如藥材、香料、海產、瓜果等,此地仍是北部人民的首選之地,群雄爭霸之際,「有多聞稻埕香料館」以優雅之姿翻轉昔日的「益昌食品行」,推開咖啡廳似的大門,滿牆的香料映入眼簾。
「有多聞稻埕香料館」有著咖啡廳般的文青門面。
在現代,香料是家常料理的點睛之筆,但回到中世紀以前,香料對歐洲社會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。由於當時沒有冰箱,歐洲人除了利用醃漬防止肉類腐敗,也會依靠香料來抑制細菌,這使得香料成為餐桌珍品。然而,香料主要產地在東南亞、南亞與中亞,必須經過漫長而高成本的運輸才能送達歐洲。
「有多聞稻埕香料館」主理人李魁裕先生與學員講解世界香料史。
為了滿足對香料的需求,歐洲國家轉向海路探索,這也成為開啟大航海時代的驅動力之一,台灣雖非香料貿易核心,但因絕佳的地理位置,成為東亞國際貿易的重要中繼港。從荷蘭、西班牙的殖民,到清代通商與19世紀大稻埕的繁榮,台灣逐步融入全球貿易體系。
「1860年淡水通港(淡水港的範圍為淡水河口上溯艋舺),『有多聞稻埕香料館』的後方,就是從前大稻埕的碼頭。」主理人李魁裕先生彷彿世界香料史活字典,滔滔不絕地從歐洲的香料貿易談到台灣在國際體系中的位置,最終又將視野拉回大稻埕這片土地。學員們的「香料課」也在這段知識與風味交織的導覽中告一段落。隨著食材備齊、對香料有了初步認識,下個篇章,便是學員們親手下廚、大展身手的時刻。
「有多聞稻埕香料館」中擺有許多聞香罐,歡迎嗅聞體驗、認識新的香氣。
◗ 食農課堂的實作挑戰
香魚背脊處的香脂腺,會散發類似哈密瓜、小黃瓜的氣味。
料理實作課的首場挑戰是「香煎香魚」。這種對水質極為挑剔的魚,為夏秋兩季日式料理中清雅的代表,仔細聞聞鮮魚背脊上特殊的香脂腺是否隱約散發淡淡的瓜果香氣,細膩的魚肉伴隨內臟獨特的甘苦,交織出令人著迷的滋味。
學員們首先洗去魚身黏液,撒上薄鹽,再細心拭乾水分。隨著鍋內油溫升高,魚身貼鍋的瞬間響起滋滋聲響、鮮香瀰漫,待魚底逐漸轉為金黃色澤便可斟酌翻面,直至兩面都烙上金黃、微脆的質感,鍋中的香魚就成了全新的夏日風景。
煎得金黃的香魚,令人食慾全開。
緊接著,番紅花老師端出蔬菜滷味的秘方:辣椒乾、丁香、八角、肉桂、白胡椒粒與小荳蔻等香料。先將冰糖炒至琥珀色,再倒入米酒與醬油調和,隨即放入各式香料並加水,此時只要將喜愛的蔬菜與食材放入、小火慢滾,蔬菜滷味的滋味便隨之展開。有別於台灣人習慣的厚實甘鹹底蘊,此版滷味保留蔬食天然風味並帶著淺淡的辛香,冰過一夜滋味更佳。
滷味的內容可置換成自己喜愛的新鮮蔬菜。
時至午後,番紅花老師囑咐每日都要品嘗的一種「好東西」已達標。
國際間倡導的「慢食」(Slow Food
註1)不是一種時間上的閒情,而是選擇的意識,一如隱藏在傳統市場、高級超市之中的好東西,亦躲在繁複的議題之後,選籠飼或平飼雞蛋、選遠洋或近海漁獲、選本地或空運蔬菜,在這個資源豐富的時代,消費也算是一種立場倡議。而最能實踐這份慢食精神的場域正是傳統市場。
若有機會,還是先拖上菜籃、挽起袖子吧!一市場的入口通透,嚐嚐水果攤老闆切的東勢甘露梨、聽聽菜販老闆介紹嘉義荸薺的爽脆,在家常菜餚中品嚐台灣的淺山與沿海,那股馥郁的風土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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註1「慢食運動」(Slow Food)是由義大利人卡爾洛・佩特里尼於1986年提出,對抗速食文化,提倡以「優良、潔淨、公平」為核心,重視新鮮當季、飲食品質與公平交易。
◗ 店家資訊
天然茶莊
地址:新北市汐止區汐碇路380巷30號
時間:11:00-15:00、17:00-21:00(週一至週五公休)
電話:02-2660-376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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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然茶莊官網
有多聞稻埕香料館 (UtoPia Spices)
地址:台北市大同區西寧北路104號
時間:9:00-19:00(週日公休)
電話:02-2558-20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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